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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一对一

——走进乐山与临沂

编者按:

乐山与临沂,一城坐落在西南山水之间,一城扎根于齐鲁文脉之上。 两座承载着不同历史记忆与地理气质的城市,正借散文诗之笔,展开一场巴蜀与齐鲁的文学对话。

乐山的散文诗,深植于蜀地山水的灵秀与雄奇。峨眉山的云雾在诗行间缭绕,大渡河的涛声于字句里回响。诗人们在此寻得自然造化与人文积淀的深切共鸣。穿山越岭的成昆铁路,犹如一道时间的刻痕,标记着现代文明与古老土地的相逢。笔下有山水清音的飘逸,亦不乏历史回响的厚重。

临沂的散文诗,根系始终连着土地的记忆与民间的温度。沂蒙山的变迁历程与孟良崮的烽火往事,赋予其创作深沉而炽热的情感底色。诗人们从鲁绣的丝线里寻觅文化脉络,自剪纸的镂空间窥见民间智慧。创作中既承载着革命老区的精神传承,亦融汇着新时代的观察与思考。

两座城市的散文诗创作,构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文学对照。乐山的诗篇里,回荡着江河与铁轨的交响;临沂的文字中,流淌着山风与纺线的和鸣。它们以不同的方言,吟咏着对故土、传统与现代化的深刻体认。这场跨越山河的相遇也告诉我们:最动人的诗章,往往诞生于诗人脚下那片最坚实、最独特的土地。

乐 山 篇

乐山乐水(组章)

徐澄泉

峨眉山的额头在闪光

峨眉山还在那里。白雪,还在。

那个写《峨眉山上的白雪》的人,他在哪里?

浴着爱的月光,雪一样继续白着,比雪更白,比月更白, 直至化成银霭、紫烟和春水。他在另外一个除了白还是白的虚空里,就着浩浩汤汤的大渡河水,在雄壮的山崖、在常绿的山野、在布满乱石和荆棘的河滩,抒写“滔滔不尽的诗篇”。

他是峨眉山上的魂。

这个背井离乡的游魂啊,是否认识迎迓他的故人?我们站在故乡的村口,排列成峨眉山下一座座错落有致的丘陵,翘首盼他归来。他是我们“伟大的苍凉”,我们是他“寂静的家园”。

那就让我们记住他,而且随时想念他!

此时,他就站在峨眉山最高的山巅。他是峨眉山上的白雪。

此时,我在峨眉山下,匍匐在早晨八点半的春光里,以虔诚的姿势再次仰望一座山峰。我看到了金顶的光芒,那是峨眉山的额头在闪光。

子云山:寻隐者不遇悉尼FC直播

岷江之阴,子云山巅,一亭翼然云端,坐看晨昏烟霞,远眺日出月落。

西蜀子云亭!——刘禹锡一声抒情,惊起唐朝蓬间雀。

学着古代雀鸟的样子,我在林间逡巡,寻找扬雄失落多年的梦境——

一抔黑土,一片碎瓦,一块残砖,无中生有的子云亭,墨绿的太玄池,神秘的子云洞,悬空的子云仙石刻,以及在宇宙和人世之间飘来飘去的《太玄》……

西汉实在太远,扬雄走得匆忙,只留下这点把柄,让后人抓住不放。

崎岖的草径,厚积的枯叶,阻挡着我的去路。啾啾鸟鸣,萧瑟秋风,消解了扬雄的声音。一场相约两千多年的会晤,终成泡影。

百米之外水月寺,有人荷锄而归。夕阳没入大凉山。子云山沉入岷江里。

唯独那个读书注经写大赋的青年,一去不返。

——是他回到了他的著述里,化为一只成精的书虫,还是隐居到了我们这个时代,当了一个采药的郎中?

“云深不知处,只在此山中。”我就是那个——松下的童子。

高桥里牧歌

在高桥里,欣赏美的最好方式是沉静。

嘘——!不要打扰白云。白云是夏天另类的雪花,是峨眉山降下的仙子,从山上轻轻地来,轻轻回到山上去。

不要纠结白鹭的名字。无论翔于野,栖于云,都叫白鹭。白马虽非马,黄嘴白鹭却是白鹭。

不要干预溯溪水。急或缓,涓涓或潺潺,向左或向右,都是它的事。

层层梯田秧苗绿,稻花香,蛙鼓脆;荷花只管含苞和怒放;草木要葳蕤,要蓬勃;果园的葡萄,独自玲珑……问山湖,既要保守山中的秘密,又要扶起峨眉山的影子……一栋一栋的小别墅,是建筑大师玩耍的积木吧,随意摆在野坡上……

所有的事物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
包括诗歌。一场诗会,在望山美学馆进行着。高桥里,正被诗人们一遍一遍反刍。

我也是一个爱诗者,但此情此境,我只保持沉默。

沉默是金。高桥里的宁静美,金不换!

嘉峨茶谷茶事

峨眉山下的五月,必是绿色的五月。

绿色的山风,绿色的阳光,把符溪镇友谊村茶农徐友谊绿色的指尖,染得更绿。他伸手所及,都是绿色浸透的蝶舞和鸟鸣;他目光所至,都是绿色丘陵汹涌的波涛。

一抹绿,一堆绿,便随了徐友谊的心境,从青翠的山岭,蹦蹦跳跳地绿下来。

嘉峨茶谷,手工制茶作坊,制茶大师王敏的金指尖点石成金:一抛,二撒,三抖,四揉……绿光疾飞的瞬间,徐友谊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之绿,升华为高雅的艺术之绿。

绿着艳羡的目光,我像一个研学的孩童,紧紧盯着王大师指尖上每一粒跳跃的金子。扑鼻的茶香,招来两个茶君子——

唐代茶僧皎然:“山中茶事颇相关”;宋代诗人梅尧臣:“不觉茶满山”。

品茗,赋诗。一唱,一和。

我的唱和在心中,绿意泛滥成河。

峨眉河汤汤而逝,峨眉茶挡不住的诱惑,汇入大渡河滔滔的绿潮。

乌尤山下访居士

“凌云西岸古嘉州,江水潺湲抱郭流。绿影一堆漂不去,推船三面看乌尤。”张船山在船上说。

我在陆地看乌尤。左看右看,乌尤山,都像一座厚重的城墙,或一座园林的篱笆。

有形与无形,都无法阻挡我对一个礼佛居士的探访。

——乌尤山下徐居士。

山后溪涧,花木深;房前平畴,众生乐。

他出入炊烟尘烟人烟之中,经商,务农,养家畜;娶妻,生子,敬父母。

他做了一辈子善事,晚年随时检讨年轻时的孽债,口念阿弥陀佛!

我说:徐居士,你的雅舍好像乌尤寺的禅房呢!

徐居士答非所问:“有形与无形,都不能阻挡一颗心的安静与飞翔。”

沐川有寄(组章)

李小平

箫洞飞虹

洞本无名,自然天成。

先叫硝洞子,后叫箫洞子。洞的名称,因人的需求而改变。箫洞子好于硝洞子,多了些勾引想象的清音雅韵。

洞还是那个洞,高山流水依然哗哗地洗着池心石。

飞虹不见踪影。太阳躲在竹海的鱼鳞云里,一场春雨还在旧手机里下着,夹杂着长长短短的雷声。

竹海的笋

三月笋、八月笋,苦笋、冬笋、笋干、玉兰片……是我心头好,最爱吃。

我是一个俗人,不像东坡先生那样雅。他是“宁可食无肉”,也“不可居无竹”。我是熊猫命,宁可居无竹,也要吃笋子。好在竹命贱,季节一到,便长得成林成片。沐川竹海的笋子,怎样吃也吃不完。

有人说吃笋要流失钙,像我这样的硬骨头,头上长角,语言带刺,常吃笋,降降钙,甚好。

三观亭

“眼耳鼻舌身意”,各有根,不去讨论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;“视听嗅味触法”,各有识,当“色受想行识”五蕴,来观云、观海、观世界;触“色声香味触法”六尘,来品茶、品竹、品人生。生出六欲的大千世界,三观如何看够片面局限;三品怎能参透意味索然!

来过竹海二三次,风景是好风景,深得我心。负氧离子维他命,氧我一二回。

但我再怎么努力,也没找到之前留下的足迹。

那时,还没有亭子歇脚,摇曳生姿的竹海绿风,是抽给女朋友当导游的陀螺。

古镇黄葛树

它静静地站在那里,餐风饮露,汲取日月精华,蓬勃生长了近千年。

人们围绕它兴街建市,旧场毁了新场立,反复好多遍,中心依然是它垂须接到的地气。

树下可遮阳、躲雨、品茗,闲话家长里短。有葱郁的树在,无论古镇如何旧貌焕新、高楼林立,都能留住千年岁月静好。

枝繁叶茂的黄葛树,盘踞在古镇的十字路口,没有人说它是街匪路霸。

有人说树是古镇历史的起点,有人说它是古镇的名片。我说它是世袭的镇长,劳苦功高。而它气生根,垂地成林的一笼翠屏,也将在游子们心里,不断地黄金分割,夕阳下故乡的黄昏和不愿挣脱的梦境。

在沐溪河坐看黄昏

暮色四起。一滴古墨在溪水中晕染,潮汐无声地漫上来。

温暖的大浴缸,清洗掉天空的汗味和云翳翅膀上的污渍。

岸边的浓荫里,落满了白鹤,一颗归心呼叫着另一颗归心。

万物经过,终有归宿。譬如朝露,譬如晚霜,譬如光粒子奔向宇宙更深处,譬如钟声回应着钟声,譬如茶盏里浓酽的乡情。

暮色合围。负氧离子富集的沐溪河,多么静谧、多么安慰。

竹海的竹

走进沐川竹海,迎风长,我是一根慢慢出土的笋子。

沐川的竹子很多,观海楼上一望,峰峦起伏,往梦的深处飞去。嫩绿、浅绿、翠绿、深绿、墨绿;波峰,浪谷;季风一吹,便旋绕起绿色的洋流,直达天际。

不需要五色纷繁,竹海的美已足够迷人。

竹是谦虚有节的君子,并排站立,相互保持距离,随时点头致意。

独立,却有集体主义的信仰,这让我惊讶。在看不见的地下,根与根相连,肩并肩迎接命运的挑战。集体主义的竹是成功的,竹海便是世袭的领地。一根竹可成竹海,竹海也是一根竹的延续。

与竹子站在一起,所有竹子认同我。经过全体竹子民主评议,说我虚心有节,是一个同类。

走出沐川竹海,我长成了一根竹子。

苦 竹

苦竹,我遇见过你。

化身家具,见识你的雍容华贵;摇曳成风景,装点城市的园林;流浪成一支羌笛,呜咽着人生的悲愁与快意;甚至有时你悬壶济世,消解世上日积月累的炎症。

器物之所用,达人欲之极致。

你不过是一根细细柔柔的竹,有苦自知。

也许体内苦汁太多,与你竟有同病相怜的戚戚。而我最喜你脆生生的一口清苦,调和我高脂的血性,是一个难得的知音。

以苦为乐,活一条与众不同的路。

沙湾之恋(组章)

沙 雁

大河奔流

大渡河从青海果洛山山麓奔涌而来,沙雁湾南宋范成大赋诗之后,从此名沙湾。

沙雁在河湾上空盘旋的姿势,从唐宋至今未曾改变。

它是沫水。北魏郦道元在《水经注》里勾勒的河道,依然保持着古老的脾性。河水将山与水的气韵凝聚于此。“沫若”便随着《女神》的烈焰,将故乡的河水烧成现代文学的星火。

它是铜河。两岸山体埋藏青铜的血脉,西汉邓通在此开矿铸钱,史称“邓通币”。

铜河号子,源于古代纤夫劳动的节奏,与号子相应和的,是飘荡在山野间的铜河山歌,以及铜河花灯。“三铜文化”,如同长河冲刷留下的金沙。

大河奔流。龚嘴水电站、铜街子水电站、沙湾水电站、安谷水电站,现代文明与科技珠连成串。

一边是高峡出平湖的奇景,一边是机器低吼与古老滩声的合鸣。

赤麻鸭、白鹭、红嘴鸥自由入镜。

郭沫若故居

四进三井的穿斗木结构宅子,在岁月里打坐。缄默的老人,“贞寿之门”的匾额早已褪色,依然镇着一方水土的灵性。

目光穿过幽暗的廊道,母亲从梦魇中惊醒,一只小豹子咬住了她的左手虎口。惊悸的吉兆,因此有了“文豹”乳名。脚先下地的——这不合常理的降世,被他自己在多年后解读为“叛逆者的第一步”。

第二天井右边的书房,还滞留着主人的气息。那些“教育是国家的基础”的箴言,该是在这间屋子结晶而成。

后花园。绥山山馆,塾师沈焕章取的名字。四岁半的孩童,与圣贤对话的八年光阴。我看见幼小的郭开贞背着手,仰着头,在先生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诵。“笋子炒肉”的竹制戒尺,关不住小豹子,一个箭步冲出夔门。

塑像在时光里凝固成青铜的沉思,后花园的几竿翠竹,早已繁衍成一片幽深的林子。

一根竹桩,鲜湿如初,那是戒尺的前世;另一根竹子,在风里咿咿呀呀地点头,那是在呼唤:郭老,回家吧!

成昆铁路

沙湾向南,出站就是零号隧道,零号洞。

烈士陵园,一对绿皮车,慢吞吞地来,慢吞吞地去,仿佛不是来载客,而是来凭吊。

马山到镇上小学,隔着一个钟头的山路。

青春的铁轨上,多了另一个人的足迹。火车轰然而过,带起的风呼啸着,吹起她长长的发丝,也吹动了那些年明亮的时光。铁路桥下,有一片酸枣林,酸酸甜甜的味道,被我们从孩童咀嚼到青年。

轸溪站是一个小小的停顿,小到只有两分钟。

轸溪站,不只有爱情的微光。站台一侧,矗立徐文科烈士纪念碑。1965年9月3日,大桥湾隧道坍方,巨石压住了年轻的战士。当指导员冲去救他时,又一次坍塌将至, 他催促道:快走,别管我!二十三岁的青春,永远铸进了铁路的基座。

脚下的两根铁轨,依旧闪着清冷的光,火车来了,每一次鸣笛,都在呼唤那些不能忘却的青春与永恒。

佛手芬芳

大渡河东岸,太平古镇。芬芳,是从石头的沉默里渗出来的。

太平的名号下,是嶙峋倔强的喀斯特地貌。灰白的石阵像大地摊开的骸骨。曾经的民谣带着石头的冷峻:有女不嫁封顶山,嫁了眼泪要哭干。

一个外来的人,看见石缝里透着天光,他说这地“透气透水”。于是百亩佛手柑试验田,如一枚绿色楔子,打进灰白的版图。

村庄合并,千亩土地连成片,零星绿意汇成碧波。从五千到八千,再到一万六千三百亩,数字的跃升是绿色的征战,是人与石头的言和。

智慧点化,博士工作站成立了。金黄的果子不再只是果子,被切片烘干,浸入滚水化作清茶;被提炼升华,成为药典里的良方。

生命被延长,绿化村、谭坝村、永丰村、罗一村……漫山遍野的佛手林,长在石头上,长在灰白的石灰岩上。村子里,失散多年的炊烟,袅袅升起。

佛手芬芳,石头里开出的花。

家 书

——安夫木呷寄给甘嫫阿妞的星月札记

阿洛夫基

阿妞,五百年的光阴不过是花开花落的九个瞬间,那些美好、悲伤、抗争与遗憾,化作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斑驳的传说。

当年大渡河畔的铁蹄声已沉入河底,洒下眼泪和热血的山谷开满了索玛花。

尘世间的事就这样奇妙地转换——那层叠的云可是你未捻完的羊毛线?那山涧的清泉可是你未唱完的古谣?你看,乡村小道上、城市巷口里,每个女孩轻轻一回头,都是你的模样,每个男孩轻轻一回头,都是我的影子。

云端里的鹰或许知晓,我仍在云雾深处凝望,甚至隐约看见你银饰上的月光在闪烁,甚至隐约听见你赤足踏过青苔的细响,甚至光的碎片在重组你微笑的模样,甚至风的耳语在复述你留下的誓言,甚至昔日的仇敌也相信:“爱过的人不会真正消逝,他们化作星辰、清风、云雀,化作每朵花初绽的模样。”这一切都毋庸置疑。无论在山里还是在山外,无论在生前还是在生后,只要你一转身,我都在你身后。

阿妞,想当初,我在山的这头,你在山的那头。

传说你是天穹最亮的星,牧人见到你便丢了羊群,花朵见到你便羞红脸庞,提亲者的银锭在寨门外堆成雪山。你可曾知晓——那些漫长的昼与夜,少年的心如何蹦出胸膛?

后来,再后来,一生中最美的一天来了,一天中最美的一刻来了,在火史山初见时,你眸中盛着星辉,裙摆拂过金穗的涟漪,山风化作口弦的颤音。你说:“我丢失了。”我说:“一切都着落在我心底里生根发芽。”

当锅烟灰遮不住你眸中的雪,当褴褛衣裹不住你倾城的光。

阿妞啊,治达来了,微笑化作冰冷的锁链,车轮碾碎温暖的火塘。于是,硝烟弥漫越嶲的天空,雷霆击溃了治达的狂妄,刀锋劈开了谎言。七天围城,勇士们的鲜血,染红了九十九道城墙。

当第三根长矛刺穿我胸膛的那一刻,我分明看见你抛向天际的锦缎,化作永不褪色的彩虹。从此,我的泪从云中坠落,与大地上人们的哭唱浸透了半部彝族史。

阿妞,你咬断的小指后半夜是否隐隐作痛?你摔碎的镜子可照见结局?你自缢的丝线勒进云层是否织成了通往祖地的天路?追捕你的马蹄声是否都陷进了沼泽?那染血的银饰沉江后是否化作了鱼的鳞片?你在雪地冻僵的赤足化作了多少双红舞鞋?你未流尽的泪酿成了多少坛米酒?你睫毛上未落的灰是否变成了蝴蝶在飞?你新旧交错的伤疤开成了什么样的花?

“仇恨是浮云,爱和美才是永恒大地”,如今——大瓦山是我不屈的脊梁,大峡谷是我绵长的守望。

而你是——月琴弦上滑落的泪光,羊皮卷里流淌的史诗。而我们——把大小凉山的溪流、乌蒙山的云雾、红河两岸的篝火,拧成了一根拴住时光的绳。

你看——月亮是挂在屋檐下的银梳,它轻轻一梳,梳落了五百年的霜。

你看——女人们一低头,百褶裙飘成了麦浪。

男人们一抬头,天顶成了远山,孩子们一回头,土地被唤成了爹娘。你看——天地间只有亲人和永不熄灭的星光。

嘉州雪鸿录(组章)

罗国雄

拟峨眉山月歌

——兼致李白

你第一次上山寻仙,为修一副天容道貌。你第二次下山出川,带走半轮峨眉山月,从此青天月华白。

影平羌,发清溪,向三峡,思君不见下渝州的是她;照秦川,出天山,玉关情,与人万里长相随的是她;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是她,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是她,花间独酌无相亲,举杯邀天风,对影成三人的也是她;骑鲸归汗漫,静影沉璧的还是她……捉月安魂的谪仙,眼角的青荇,化成了地上霜,也要拱起前路一丛秋菊的芬芳。

仗剑去国,神思从未离蜀山。辞亲远游,异乡喜见峨眉客。抬头如望高堂明镜,低头常怀故园秋情。只要月亮不孤独,三十多首咏月诗,会令十八次相望不厌的李峨眉,归时宣告故乡,才是那个槐花落满青衣的词。

月在窗前明,仿佛那山那水那人,在用乡音缝补时间和地理的裂痕。梦中远行,月亮就是唯一的光源。灵魂偶尔迷失,也在星辰之间。

通过月亮爱上世界的你我,心里放不下的别人和放不下的自己,都是月亮的情人。

沫若故居的樱花

站在你幼年启蒙的地方,天在下雨。只要在下雨,过去发生的事就回来了。

仿佛你的读书声绕梁。穿四进三井,来到后院,借那棵叫开贞的百年桂树,攀枝步蟾宫,终豁然开朗——

绥山毓秀,沫水钟灵。美女峰眺望峨眉山上的白雪,蜡烛点亮了留守记忆的天空。那横在山腰的宿雾,蜿蜒流曳,透过云缝,看见有人在深夜,带一身甲骨文、金文的纹饰回家。

晚樱早已经开过了,甚至连滴血成诗的樱桃,也被你的《女神》摘走了。雨荡涤友谊花树,洒落下的,是燃烧的星辰,化成了紫烟的大渡河水,和忙着给爱分行的乡愁。

雨停了。仔细辨认眼前的阳光,分明是迁移进梦里的时间,在沙岸湾环处行飞花令。用乐山方言的五彩古音,唤醒心里那个失魂之人。

牵手你萦绕故园的神思,一边跳舞,一边莫名地惆怅。

像雨追着雨,风吹着风,有回不去的故乡。

散落的珍珠

1943年,王世襄南下谋生,来到重庆。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有意延揽他为秘书,因纯为文牍而未就,转往李庄中国营造学社当了梁思成的学徒。

次年夏天,叔平(马衡字)先生来函,告知“如能请假,可在乐山相见。那里有故宫的库房,如天气晴朗,开箱祛潮或能有幸看到南迁的一些文物”。

那次乐山行,二人还到访过凌叔华自建的小楼。被看家狗咬了一口,去成都打预防针之前,王世襄在陈小滢的纪念册上题诗——“瓜脆枣酡的蓟国”,紧挨着“橙黄橘绿的嘉州”,中间是叫峨眉山月的玉盘。

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三江水自己走上岸来,倒进盘中,印在盘子上的叫安谷的江团,一个猛子扎进阳光,就把命运交给了蛙鸣。变成一个少女眼中,说文解字的注脚与醒悟,以及在她内心不断散落,拥抱记忆就能翩然入梦,但醒来即异乡的晶莹。

惟嘉州独香

薛能的海棠、苏轼的海棠、陆游的海棠,刘濖的海棠香国,王十朋的嘉香海棠,海棠山下,草堂寺内郭沫若独自寻觅的海棠,张爱玲“三恨”(恨《红楼梦》未完、恨鲥鱼多刺、恨海棠无香)之一的海棠……

那些诗歌里走丢了的乡愁,如今也学会了转场——白色的、红色的、粉色的海棠,都到这里晒太阳来了。来到这里的海棠,他们哪里知道,自己才是不会凋谢的阳光,隐于春风,隐于课堂,隐于失而复得的花园。身体微微出汗,用百步穿杨的明媚,射落了春光。“何处海棠香讯在——惟嘉州独香!”时间枯死的枝头,突然有了重生的欲望。

传道授业的海棠,挥毫泼墨的海棠,梦里思乡的海棠,是每天都在过节的海棠。心里有铺天盖地的春色在奔跑,为生命的馈赠而激动莫名。成百上千种渴望,产生距离美,伸长了脖子,等小南风吹来花信,经历一场场春夜喜雨。

雨后的天空众星闪耀。快乐少年,站在峨眉姊妹山翅膀上跃跃欲试,分明是一条银河,飞累了,落下来时,心里都结满了果。海棠树下,被幸福砸中的我们,早已分不清南北东西。

以上图源“乐山文旅”公众号

临 沂 篇

古郯遗风(组章)

李 剑

银杏之约

沂沭河冲积平原上的银杏林,根须还扎在祖先的指纹里。数百年来,每片叶子都在重复温习如何把风雨翻译成叶脉,慢慢把自己熬成心形。

每枚叶片都是这片土地寄送的情书,信封上盖着泥土的吻痕,其中一半是齐鲁递给吴越的信笺,一半是吴越寄回齐鲁的回函。

沂河滩上,万株明清老树集体褪下礼服,虬枝在风中修订族谱。有的笔画如龙,有的顿挫似凤。而古梅园那株“中华第一公”,三千年未改作息:春萌发是摊开掌心接雨,冬落叶是合拢手掌还土。传说里私奔的九仙女,四棵把根系嫁给了远方,五棵仍守着父辈的荫凉。

那年爷爷种下的幼苗,后来长成婚房的脊梁。巧匠把木头雕成能渡海的木舟,边角料磨成烟杆上晃荡的乡愁。饥荒年代,银杏果成了果腹的干粮,熬出的温热汤水还救活了病病歪歪的阿婆。

那夜祖母倚树唤我回家的情景让我泪湿衣衫。所有被岁月封存的声线,都凝成了叶脉里的诗行。我拾起一枚金叶,听见它背面刻着:“青烟升起处,必有归途。”

那天有对新人正在神树前用落叶镶嵌誓言,许下百年之约。而“银杏大道”两侧,两排树冠交织成金色穹顶,树冠千米长廊光影似幻,每片叶子都在完成一次与光的嫁接。

古郯遗风

宫灯次第点亮,光晕化作穿城的风,漫过青石板路,漫过飞檐翘角,不散不灭。

我裹着古装衣袂,踯躅师郯广场,空气浸着古朴的静,呼吸也轻缓,沿着千年未息的圣贤足迹,给斑驳城墙镀一层的霜,怕惊扰千年的沉眠。

城墙下,戴斗笠的汉子吹着陶笛,站成一尊灵动的雕像。音符散落暗夜,携余韵钻进我的心底,酿成悠长的回味。东海郡府戏台正热闹,《鹿乳奉亲》的孝、《孔子师郯》的谦,被郯子从马陵山暮色里唤出,演成一盏盏的灯。

而书院内,柳琴戏《窦娥冤》唱腔悲切,观众泪光里,映着古郯人对道义的坚守。

登上汉阙西望,白马河与沂河相拥浊清自分,恰如古郯风骨,历经岁月依旧分明。皇亭路东首,火车站灯影明灭,偶尔一声汽笛划破夜静。进站列车载着寻根欢欣,出站列车驮着远行惆怅,车轮碾过古郯月光,也碾过不变的乡愁。

夜半,郯王夜宴散场。演员卸下剧装,换回布衣融入夜色。仁孝殿前举目,古郯历史灿若星河,孝悌谦和的故事在星光下流淌。广场灯火渐暗,店家打烊,街头小唱沉寂,唯有古郯的风,拂过衣襟,带着千年馨香暖意,温柔而坚定地漫向远方。

而四周的银杏林生机盎然,像一排排昂首挺胸的忠勇卫兵,老神树护佑下的古城,一派宁静安详。

马陵幽思

暖阳正在为八百里马陵山敷金箔,林间溪流正把青石台阶诵成经文,藤蔓绕过断戟时打了个结,那是历史留下的 “马陵古道”。

山脚下的卸甲营村,一位九十多岁的私塾先生还在重述公元前341年的马陵之战,魏齐的刀锋与刀锋对决,战马把嘶鸣抵押给峡谷,沭河至今没咽下那口腥味的波涛。

而凛冽的山风一低再低,低成呜咽的古战场。我看见轮椅上的孙膑眼神深邃,减灶的炊烟里,每个灰烬都是诱饵,塞进庞涓骄傲的胃袋。庞涓把自己折叠又展开,最后摊平在沭水之滨,成为一具永远欠身的地形。

古道尽头,箭镞正退化成种子,盾牌的碎片在博物馆玻璃后长出新的指纹。山崖上红枫每颤抖一次,石壁就渗出淡了一层的血霜。

当残阳再次铺洒山梁,我的脚步在石板上敲出鼓响。

清泉寺的暮鼓突然停下,它同时超度两个魂:一个是倒在公元前341年的士兵,一个是站在公元2025年被箭雨淋湿肩膀的我。我们都贴着,一帖外敷的,名叫“幽思”的膏药。

夜色琅琊

琅琊古城是一部摊开在月光下的活字典,十三座场馆排成陶纹的阵列,每粒星火都是未冷却的铅字,还在等待某个手指,将它按进史书里的恰当位置。

我踩着青石板的琴键走,恍然间,竟成那个胸藏锦绣的诗酒少年,用晚风作蒲扇,扇着古城墙,也摇动荷塘的荷花。

《国秀·琅琊》的舞台上,金凤衔来东夷的骨笛,奏响在齐鲁春秋的典礼上。有蒙恬的笔倒插成界碑,按住了王羲之的鹅群游荡。有孔明的摇扇唱出空城计,琅琊王纠正了一段敌军的走向。而所有逝去的星辰都在此刻苏醒,将魏晋的风度酿成一杯酒香;将家国情怀酿成最亮的月光。

转过街角,砖缝里,1941年的冲锋号开始回荡,大青山的松针还在纳鞋底,弹孔绣成花纹,煎饼裹着家书,字迹被战火煅成不会褪色的红色基因。石磨转动,推车吱呀,《沂蒙山小调》的旋律里,支前队推着的何止粮食,更有一根民族绵延不绝的脐带。

夜更深了,灯火阑珊。月光为老街铺开银缎,星辰为古城佩上勋章。而我头枕着千年厚砖,在钟磬的余韵里终于睡成那尚带体温的简牍。正面是琅琊的骨,刻满甲骨文,背面是沂蒙的泥土,我的家。

沂蒙新鼎赋(组章)

马文杰

临沂批发城:百市图腾

晨曦推开西郊批发市场的第一扇卷帘门,几十万商户同时从八十年代末醒来,将“沂蒙”二字铸成批发城的招牌。

商品层叠的成山,从小商品、文具、五金、建材、陶瓷到家具、家电、劳保用品、农副产品、汽车配件,在柜台间和货架上重构着立体的经济地理。

一个农民的儿子,他用二十平方的商铺承载着全国三千个不同的客户需求,诠释沂蒙人那份执着和真诚。他蹬过的三轮车,换了十几个,每一辆都放在老家院子里,它们重演小推车支前的辙痕。资助的大学生毕业后来他的店里上班,他十分感动,一张张的合同条款在手印下生成,如今被物流单据覆盖成新的版图。

批发城不眠,和临沂城的路灯一起。西郊批发城的车轮还未载完所有低头劳作的身影,新时代的沂蒙山小调,每一个音符都直抵人心。

北斗星垂临市场穹顶,未熄灭的灯火,仍在计算明日运输货车的载重量。

临沂物流交响曲

北斗定位屏上,它们在曲线上跳动。

三千条专线,是临沂伸出的毛细血管;两千家物流企业,是商贸奇迹的引擎动脉。当货车启动的刹那,它们承载的不是货物,是山水相逢,是当年担架队与运粮队互道一声“平安”或“保重”。

轮胎碾压的不是柏油,是时间与成本的临界点。配货站里,发往沈阳的轴承与运抵昆明的花椒正在拥抱,前往新疆的劳保用品与启程浙江的板材正在告别。

转运货物的三轮车司机,在阳光下飞奔。他愉悦的嗓音对货车司机说:找一个女孩结婚吧,即使在路上奔跑,即使到了外省的一个小镇,即使坐在离家很远的小酒馆里,你也会看到她,沂蒙山的石榴那么美。

加油站,司机捧着煎饼看夕阳。那张临沂的大煎饼,卷着小葱,抹些甜面酱,包裹起整个运输路线。多么熟悉的风景啊,让我想起父辈们的支前队,想起妇女们的针线包,想起那一个个坚定的身影。而今,物流司机把散落全国的订单,编织成更完整的中国地图,当印章快速落下,我看见当年的识字班姐妹,正把捷报叠出一朵朵云,挂在沂蒙的天空。

当黎明撕开雾霭,所有发动机同时轰鸣——那是沂蒙山在为新的一天,打开新时代的路程。

直播间的沂蒙山小调

直播间的镜头前,她用临沂普通话,演唱《沂蒙山小调》,那美妙的声音,暖心的表情,会让粉丝们爱上她们和她们的沂蒙特产。歌曲向你扑过来,当年的识字班整理支前担架和收集的鞋垫,也在向着我们缓缓靠近。

当镜头再度亮起,她将黄桃、小米、板栗、地瓜摆放整齐,这些山野的馈赠像是歌声的余韵,继续吟唱蒙山沂水的四季轮回。黄桃小米板栗裹着山风的絮语,诉说沂蒙山的深情。

当在线人数突破十万,我看见青色的葡萄、紫色的葡萄和黑色的葡萄,缀满整个沂蒙的甜。是啊,朴实的沂蒙人,在数字世界里重新流淌,用同一双手演奏大自然的无弦琴。

电商直播基地像蒙山的松树,每个直播间都亮着一盏不灭的灯,这是一个个镜头,送来不一样的风景,你也会听到凤鸣阵阵,它要带飞整座古老的临沂城。

直播的人应该也是一个诗人,他的光芒照亮更远的河流。

她轻轻说:“俺们沂蒙山的果子,甜得很。”屏幕那端的万千订单涌来,人们都听见了沂蒙山小调发出了新的声音。

沂蒙丝绸之路

中欧直达班列的汽笛划破临沂,这座在沂蒙山区臂弯里的内陆之城,猛然将自己推向了世界地图的前沿。向西、向南、向北,满载着小商品城的日用品、五金城的工具、建材城的板材,沿着“一带一路”的将“临沂制造”的印记,烙在世界各地的货场。

跨境电商的云端展厅里,年轻的运营者用流利的英语与波兰客商敲定了集装箱订单,他们都收获了愉快的心情。屏幕那端华沙的清晨与屏幕这端临沂的午后,在点击“确认”的瞬间,完成了两个大陆的商业握手。

江北商都,它的血脉,已通过互联网与全球脉动同频。报关单在键盘敲击中定音,像极了当年识字班第一次写下自己名字,她们的后代正在跨境电商平台书写着“国际贸易”的新定义。在数字空间里,进行着另一场关于市场与机遇的 “攻坚战”。

保税区内灯火通明,智能叉车托举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,这种物物交换的文明,让我们懂得——世界需要的不是征服,是沂蒙人理解的“共生”。

货轮的汽笛与高铁出站的呼啸在空中相握:新时代的丝绸之路是蒙山般的承诺在异邦生根,是沂水般的真诚在大洋彼岸流淌自己的声音。

光照沂州里(组章)

子 敬

沂州鲁绣

沂州路巷口的清风,透过青灰色石板路街面两侧行人,伴着一缕阳光。

沂蒙女子灵巧的双手执爱的丝线,如人生的歌者,随曲而生。

母亲的绣样是奶奶传下来的,又传给我。五彩线夹在书页里,书很厚,被彩线撑得鼓鼓的,那是母亲珍爱一生的遗物。丝线藏在书里,藏在文字的中间,与墨迹合在一起,与纯净的心缠绕在一起,那是对幸福的敬畏。

记忆与传承,是女子心中的一团火。

巷口,我在母亲手中接过绣品和绣样。

花鸟虫鱼,军民鱼水。那是奶奶的绣样,那是识字班留下来的鲁绣。老沂州里几代人的印记,鲁绣传承了沂州里最美的智慧,绚烂的图景。

出嫁的时候,它被绣在枕头上,战争来临,它被绣在战士的鞋垫上。

鲁绣,不同于其他绣品,它是沂州女子的智慧,也是飞针走线的果敢。

沂州剪纸

沂州女子的剪刀会裁云,剪出的窗花养着春天,剪出的人影透着朴素。

冬阳斜进旧窗棂,奶奶把寂寥剪成细雪,轻轻撒在古城墙上,冰花在玻璃上生根,寂静比寒冷更懂得覆盖悠长的岁月。

野雀掠过西墙的枯藤,中国红突然在青瓦间醒来,与杂草私语,同飞燕对酌,喜鹊在剪纸的枝头认出自己前世的名字。

母亲接过剪刀,又扯过一片云,剪出红与影,剪出醒着的根。剪鸟时,羽毛里飞出筝鸣;剪花时,香气在纸面飘浮。

剪刀游走如针灸,刺中时光隐秘的穴位,每一张纸长出透明的风情。

沂河蜿蜒,蒙山着墨。窗花依旧红着,像不肯愈合的记

忆,我借助小时候的情景,也拿起剪刀,剪出永不褪色的老沂州:城墙砖缝里渗出炊烟、青石板路上传出方言。剪出我祖辈们的身影:独轮车压出的车辙、纳鞋底拉长的星光。

剪刀越剪越慢,最终我剪出一双摊开的手掌:左手盛着忘不掉的岁月,右手托着淳朴的故乡。

柳琴戏

柳琴藏着二百多年的乡愁。早年间,艺人们把它背在肩上走,唱《休丁香》时,女人在暗处抹泪。

如今戏进了城,有了戏台,琴筒养下半亩月光。当一副“拉魂腔”,牵住观众的魂,云步走轻,像赤脚蹚过河水;挫步走重,像蹬地抵达岸边。袖子一甩,眼风一斜,半生的冷暖都焙进那口嗓子。

当调门一拐弯,台下就静了。“哎嗨咿呀”的小嗓翻高八度,角落里总有人跟着哼起来。那是埋在土里的根须,碰着了雨水。

台下的煎饼忘了嚼。我的烟锅一明一暗。有妇女低头抹眼——戏里那个等丈夫的女人,多像她守在煤矿三十年的娘。

风经过戏台,掀动褪色的对联:“一曲能教肠寸结,百年犹恨柳琴轻。”

它们还挂在弦上,等着下一场锣响,好借一副新喉咙,把旧疼再疼一遍。

我明白,柳琴戏活着,根须往土里钻时,会碰见早些年埋下的几枚戏钉。那颤颤的余韵啊,像苦菜花的黄,一年一年,开在听戏人回头就能看见的沂蒙大地上。

沂州糁馆

沂州古城的护城河隐入地下,把老东关切成两半,一半熬进糁锅里,另一半握在青石板上。

凌晨三点,长街的灯还亮着,糁馆的灯先醒了,它照见的不是青石路,是牛骨里渗出的髓油,正与桂皮、八角、胡椒、麦仁等二十几种香料,在深锅里续写从明朝就开始的盟约。这盟约凝结成碗沿的油星,每一滴都映着古城的侧脸——有时是抗日战火灼过的焦褐,有时是晨雾洗出的温润。

我握着长勺,把整碗糁搅成沂州的清晨,喝出香辣可口的味道来。我还会遇见环卫工,刚下班的打工人,背吉他的民谣歌手和夹着书的诗人,还有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们,他们中间有老沂州人,也有刚进城的异乡客。但端起碗时都变成同一个人,一个需要温暖肠胃的人。胡椒的辛烈进喉管,像隐秘的护城河在体内改道,流向每个人的心窝。

父亲揣着用棉布裹着的搪瓷缸买糁,小跑着回来后,浓重的呼吸与磕碰声成了我童年最踏实的晨曲。全家人就着一碟咸菜喝糁,额头沁出的汗珠里,晃着温暖的日子。现在我只能站在古街的一侧,一次次回想父亲对我讲述的关于“糁”的由来。

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却磨不淡那股盘旋了几代人的糁香。喝糁的人来了又走,有人从少年喝到白头,有人背着这股味道去了再也回不来的远方。可铁锅始终咕嘟着,像地下那条沉默的护城河:你看不见它流淌,但它一直在那里,守护着那份滚烫的、不会失传的乡情。

蒙山书简(四章)

邰 枫

蒙山记

苍耳带我翻开山峦的书页,孔子登临处,云海低过鲁国的疆界;曾子的诵读声在每一道岩壁间回响;郯国的古鹿,驮着郯子的孝亲在月色里奔走。

鬼谷子蒙山著述兵书,论纵横之策;诸葛亮藏起奇谋,论乾坤阴阳。笔与剑,是同一道峰脊的两面:王羲之的墨痕犹在山间游走,颜真卿的撇捺已化成钢铁巨石。

李白与杜甫曾并立于此,留下畅游蒙山的诗篇,看酒意漫过兰陵的屋檐。苏东坡拄着竹杖,数劫波成沧海,“来看龟蒙漏泽春”,接住了龟蒙的整个春天。

五谷喂养的脊梁大青山记得——蒙山的汉子在弹雨中站成峭壁。独轮车咬出的深深辙痕。最后一块布,最后一口粮,最后一个儿郎,走进战火硝烟深处。

千年风骨凝作石缝里一株苦菜花,把万家灯火化入史册中那盏长明灯。

蒙山石碾

石碾静蹲踞在蒙山大洼卸下战甲,在清冽日光里摊开满身鳞片。

碾压得发亮的时光,固守人间的温情。那“咕噜噜”的闷响,此刻正从岩层深处碾来。不是碾谷的悠闲,不是磨面的从容,这声音里掺着硝烟的焦苦,和着草鞋仓促踏过的节拍。蒙山的夜被枪炮撕碎时,唯有石碾周围亮着微光。推碾的尽是妇人——她们的男人伏在山梁后,胸膛暖着冰冷枪管;她们的儿子推着独轮车,正走在支前路上。

气力都压上碾杆。金黄的豆子倒下去,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便压成清香的豆扁;掺着野菜,熬成一锅锅照见人影的汤。能够填饱肚子的只有地瓜,地瓜干在反复碾压下,化作白色粉末,“刺啦”一声落在鏊子上,烙成能卷起整个时代的煎饼。

石碾认出那些手——本是穿针引线的指节,如今生出石头般的硬茧。她们将韭菜花轧成珍馐,把最后一把米碾成干粮。只有碾杆记得,无数手掌摩挲出的温润包浆。

如今,石碾依旧“咕噜噜”转着,独轮车“吱呀呀”响着,在八百里山道奏出二重奏。

起风了。石碾依旧沉默,枕着阳光打盹,梦里尽是金戈铁马的回响。

九间棚

九间棚是从山的心脏里长出来的。九间石屋,像九枚坚硬的钉子,钉在沂蒙老区的褶皱里。石墙咬着石崖,屋顶背负苍天,风穿过没有遮掩的窗牖,发出沧桑而坚韧的声响。

倔强的蒙山汉子用钢钎凿出了一间教室,钢钎与顽石碰撞的回声里,混杂着稚嫩而响亮的读书声,一个个方块字,被小心翼翼地播进这石头的缝隙。

在荒草与砾石间,沂蒙人未曾冷却的骨骼,是嵌入山体的、未曾寄出的家书。血汗筑成一泓清泉,那蜿蜒的水渠,不仅仅是一汪静水,更是整个村庄从干渴的命运里,舀起的一瓢希望。而山的更深处,藏着另一段隐秘的记忆。鲁南印钞厂的旧址,诉说着战争年代革命先辈们不朽的荣光。一个滋养血肉,一个支撑脊梁。

回望九间棚。九间石屋在岩壁里静默,是山体最坚硬的骨骼。山的掌心,那些钢钎凿出的印记、脚板踩出的脉络、

血汗引来的清泉,都已成为山体自身的纹理。

原来山也会生长,在无路处走出自己的命脉:生命最深的韧性,莫过于让石头怀孕,并在石头的子宫里,孕育下一个春天。

曾子山

山影从薄霭徐徐展开竹简。草木清气是竹简上千年未干的墨香。

曾子山,如一句古老的箴言。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,引我向上在履行某种延续千年的仪规。刀笔刻下的古篆,藏着青铜器上斑驳的烟尘——便是“武城古城”遗下的城垣,有碑为证,无须言语。

光,从松针的间隙筛了下来,交织的平旷处,我忽然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风吟,不是鸟鸣,而是清朗的、带着少年热忱的诵读声。那位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夫子,仿佛就坐在这片青石之上,摊开掌心。“忠”与“恕”像两粒饱满的树种,从他指间滑落;“修齐治平”化作四颗星辰,缓缓升上山巅的夜空。

满山寂静,一卷《论语》吹过舞雩台,都是翻动书简的声响。那些穿着葛布衣衫的身影,依然立在斑驳的光柱里,他们的疑问与顿悟,他们的恭谨与向往,都化作了细小的微尘,在圣人曾经驻足的地方,缓缓旋舞,永不停息。

暮色四合。山脚下的村庄次第亮起灯火,是从大地深处浮起的星子。回望曾子山,它已化为一幅巨大的淡墨剪影,藏着夫子的弦歌,也藏着千家万户寻常而温暖的呼吸。

沂蒙崮山(四章)

孙 梧

孟良崮:红色刺刀

我攀至崮顶,坐在纪念碑前陷入沉思。一壶酒,从日头高悬喝到余晖尽沉。

无须语言,烟雾也能穿过时间笼罩山巅。无须影像,战场也能穿过记忆重现在山石。正如吹过身边的风漫过崮顶,像无数只手,把天空擦得透亮。

夜深得能攥出水时,亲人穿着补丁的旧装,扛着硝烟的步枪,脸上是血,枪口凝烟。我混在他们中间,点亮星星,一遍遍喊着爷爷的名字,他一定就在这人群里。

我把夜色灌进喉咙,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,叫喊着,哭泣着,一路狂奔 —— 从上到下,从崮顶的风到山脚的尘。荒草丛中,无名坟墓又多了一座,埋下了我的意念。

草叶依旧生长。两边的松柏,像列队的士兵,守着土地的安宁。

唯有三把穿越时光围墙的刺刀,斜插在崮顶的岩石间,持续地听着风声,听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呼吸。

水塘崮:母亲印记

我家就在崮下,开门便与这山撞个满怀。

母亲说崮顶那方凹陷,是山的眼睛,这是“天遗之镜”。飞鸟掠过的剪影,也照出明清寨墙的斑驳。我多次钻过的蝙蝠洞,曾藏着抗战时乡亲的呼吸,石壁上似有余温,裹着躲避日寇扫荡时的心跳。

母亲说1941年的冬雪特别大,压弯过崮上的松枝。日军“铁壁合围”的炮火撕裂着拂晓,罗荣桓率部循着田村长的指引,从田家北村转移至水塘崮里,崮山如母亲的臂弯,将子弟兵护在怀中。田村长是我的三姥爷。

母亲说孟良崮战役的硝烟漫来时,四纵十一师的战士们据守于此,枪口对准增援的敌人,崮顶的凹陷曾盛过他们的汗水,也映过红旗的鲜红,让“阻击”二字刻在崖石。

水塘崮的凹陷里,现在已没有积水,却蓄满了光阴。

我替风收藏下那些藏在山石间的故事,踩碎晨霜的脚步,藏在山涧的身影,松柏的苍黑族谱。

南北岱崮:英雄姐妹

风是流动的信使,拂过南北岱崮的肩头。

两崮相距三里,在沂蒙群山中遥遥相望,眼里闪着岁月淬炼的光。崖壁陡峭,藏着山野的韧劲,雨雪滋养着崮的筋骨。这对姐妹的“乳汁”,是山涧清泉,是崖边野果,更是危难时挺身而出的臂膀,养育着山下乡亲,也浇灌着燎原的革命火种。

1943年11月,烽火燃至岱崮。爷爷与8连93名指战员驻守崮顶,掩体在炮火中炸成碎片,饮用水耗尽,干渴灼烧着每一个人的喉咙。岱崮村的乡亲们冒着枪林弹雨,从十几里外的山坳挑来瓦罐,罐里的水浸着血痕与体温。战士们捧着瓦罐,喝下的是信任,是支撑,硬是凭着这股劲,阻击日寇十八天,让红旗在崮顶始终高高飘扬。

四年后的1947年6月,硝烟再起。爷爷与一连107名战友固守阵地,守护崮上存储的弹药。枪林弹雨撕裂天空,烟熏火燎炙烤着阵地,战士们啃着乡亲送来的粗粮,在弹坑与残垣间穿梭,打退敌人无数次疯狂进攻,坚守四十二天,用血肉之躯筑起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
风掠过草木,也掠过战争留下的伤痕。爷爷活在崮山的岩石草木间,活在我的心中。生,是从死的地狱里挣出的希望;死,是为了生的天堂铺就的道路。

我站在崮顶,对着另一座崮顶唱首歌,歌声藏在灵魂深处,在每块石头、每株草木间回荡。

南北岱崮,以沉稳的脊梁扛起危难,也守着用热血写就的红色传奇。

大崮山:雄崮铸魂

梓河映大崮,把山影浸在波光里。峭壁是它沉默的盔甲,在诉说沂蒙最沉的战歌。

八路军山东纵队的后方要塞——兵工厂的锤音、被服厂的针脚、医院的纱布、粮仓的谷粒,都在峭壁守护下生生不息。徐向前的命令仍在山谷回响:“大崮山,必须守住!”

史书的册页在荡起涟漪,记录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情景:1941年的寒冬,炮火撕碎宁静。一千余名日伪军发起进攻,袁健、于辉率领独立团,用刺刀与滚石回应敌人的进攻。六昼夜的拉锯,南门的失守,悬崖边的搏斗……每一个弹孔都在记录:这里的石头比钢铁更坚硬。

硝烟中陈若克是最柔韧的盾牌。被捕后面对烙铁与诱降,她咬破手指将早产的女儿紧抱怀中:“吸口妈妈的血吧……”纱布做的小帽缀着红五星,成为女儿唯一的温暖。

枪声带走了22岁的芳华,沂蒙母亲王换于让儿子偷回遗体,安葬处后来长出两棵苦楝树,枝丫间似有母女低语。

如今遗骨迁葬孟良崮烈士陵园,大崮山的风仍在诉说这段悲壮。当春风吹过崮顶的桃林,每一片粉色花瓣都似在轻轻诉说:有些坚守,比石头更永恒;有些牺牲,已在山河间生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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